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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冰的博客

生于6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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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冰,1967年12月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曾任上海经济报副总编辑、东方早报副主编,现就职于上海商报社。著有从近现代历史出发探讨“中国崛起”问题的通俗学术著作《下一站:中国》。本博客内所有文章(除特别注明外)版权均为陈季冰所有,欢迎浏览,如欲转载,请事先与本人取得联系。 chjb@vip.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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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头枯竭的吴侬软语  

2009-01-09 21:18:52|  分类: 文化评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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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报道说,在日前举行的上海大学第二届国际上海方言学术研讨会上,多位语言学家对《上海话大词典》进行了审订,最后52个“说得出写不出”的字有了对应书面语,上海话至此告别了“无字史”。

以学术方式对一种民间文化进行规范,本质上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虽然这种努力是令人尊敬和值得期许的。但作为历史并不悠久的地方性文化,上海方言在我看来已经是一片源头枯竭的无根之叶,它的未来命运也许只能飘到哪里算哪里,要“还原”或“振兴”以往那种比较纯净的上海话,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当然,这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损失,只是对许多上海人来说有几许遗憾而已。

我的10岁小外甥在日常生活中能够流利地切换两种不同的话语:他对我的父母(他的外公外婆)说的是上海话,但他转向其他人(包括我这个舅舅在内)时,不需要一秒钟,就会改口普通话。不过虽然流利,但他使用这两种口语都很“洋泾浜”。南方人不经过专业训练通常不太能说标准普通话,这点不用多说,问题是他的上海话也很有问题。如同大多数上海市民一样,我家祖籍也不在上海,因为小外甥把使用上海话的范围局限在与我父母交流的小范围,所以他的上海话带有明显的我父母家乡口音,还夹杂了许多上海话不会使用的普通话词汇。我姐姐和姐夫很希望在家里与他用我们所惯用的上海话交流,但他总是因为说不好或觉得累而推脱、抵触。

从小外甥身上,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上海方言捉摸不定的暗淡未来。但话说回来,在我们上一代人听来,我们说的上海话其实也是极其“蹩脚”的。我每次去香港或其他海外地区,听到那些离开上海本土几十年的上了年纪的老上海人口里说出来的未经“污染”的传统上海方言时,总有恍若隔世之感。

然而,作为一种文化,上海方言的最大“危机”不仅在于它的许多比较困难的发音因为无法书写或缺乏音标体系而不能原汁原味地保存下来,更在于它的独特的语汇系统和语言结构也正在受到无情的侵蚀,这才是一种语言或口语的根本。这其实是大多数边缘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宿命。如果我们把由书面汉字和普通话发音构成的现代白话汉语视作一种国家层面的“高级文化”的话,不能以这种方式书写的方言就属于从属于它的“低级文化”。虽然一般人在平时交往中说的都是各自的方言,但我们从小接受的语文教育以及从绝大多数大众传播媒介中接收的信息,都是这种高级文化,这必然会对传统方言产生巨大的渗透作用。比如像我这样经常读书写字的人,通常会自然而然地用“可能”、“钞票”、“回去”这样的书面词汇代替我们上一辈习惯使用的“作兴”、“铜钿”、“回转去”之类俚俗之语;我很少使用但至少还听得懂“歃茶”这个说法的意思,但我的下一代在说“倒茶”的时候恐怕已经对“歃”这个字不知所云了……也许有人会说,任何语言和文化都是不断发展的,但我觉得,所谓“发展”,肯定不是指被其他语言或文化取代。

传统社会的封闭性往往能够确保许多地方性文化基本隔绝于外界影响,沿着自身的轨道独立演进。但在现代社会,地方性文化除非受到国家政治和商业力量的支撑——就语言而言,例如法定为“标准普通话”的北方方言,或作为香港流行文化载体而传遍大江南北的广东话——是没有多少机会逃脱逐渐萎缩的宿命的。

相比同属吴语区的苏南和浙江部分方言,我们现在所谓的上海方言还有一个更为不幸的先天缺陷——它没有一片相对封闭的广大农村作为依托。我们都知道,上海郊区农民所操之语与上海话之间的差别远大于苏州话或宁波话与上海话之间的差别,上海话其实是整个吴语区中发音最方便、声调最平滑的最简单易学的一种口语,这就是我称它为源头枯竭的“无根之叶”的原因。

为了能让外国人和外地人比较正确地说和听懂上海话,编纂《上海话大词典》以及给上海方言标上国际音标这类工作可能是有价值的。但作为一种独具特色的地方性文化,上海方言的衰落或变异几乎是无可挽回的。当然,这也反衬出上海的文化开放性。
  写于200918日,发表于2009年1月9日《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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