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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冰的博客

生于6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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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陈季冰,1967年12月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曾任上海经济报副总编辑、东方早报副主编,现就职于上海商报社。著有从近现代历史出发探讨“中国崛起”问题的通俗学术著作《下一站:中国》。本博客内所有文章(除特别注明外)版权均为陈季冰所有,欢迎浏览,如欲转载,请事先与本人取得联系。 chjb@vip.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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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搞破坏与艺术表演  

2008-06-29 18:16:01|  分类: 文化评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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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08年6月29日星期日,发表与2008年7月1日《东方体育日报》

    2008年欧洲足球锦标赛已经落下帷幕,本届欧洲杯的整体水准明显高于4年前在葡萄牙举行的上一届比赛。作为当今世界最高水平的足球赛事,欧洲杯让我们看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足球风格及其背后的足球哲学。

第一种是硬碰硬的实力对决,术语称之为“力量型”足球;这种足球的理念是:要想获胜,就必须在实力和气概上全面压倒对手。因此,与对方相比,我方身体要更高大强壮、体力要更充沛、速度要更快、纪律要更严明、意志要更坚定……这种足球理念将足球比赛看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它的代表是德国队与荷兰队。当然,实际上德国与荷兰足球在技战术风格上是有很大差别的,我将它们归入一类,主要是根据它们的根本理念。打赢一场战争,归根结底靠的是实力,但对“什么是致胜实力”这个问题的不同理解决定荷兰足球与德国足球的内在差异。

第二种是通过制造混乱求得胜利,术语称之为“防守反击型”足球;这种足球的理念是:在球场上进球和获胜,关键不是我方有多强实力,而主要是靠对手的失误。因此,比赛的第一位战略是破坏对方的战略战术,甚至破坏对方的情绪,把比赛搞乱,最后凭借一些机会主义的策略偷袭得手。这种足球理念将足球比赛看成一次浑水摸鱼的偷盗行为,它的代表是世界杯冠军意大利队和上届欧洲杯冠军希腊队。我必须声明,这里使用“偷盗”二字并无任何贬义,我只是借以形容一种行为要取得成功所必须遵奉的理念。事实上,我个人反对战争尤甚于偷盗。

第三种是捉迷藏式的灵巧游戏,术语称之为“拉丁技术流”足球;这种足球的理念是:球赛比的是把握空间和时间的意识。球场那么大,哪怕对手再高大强壮迅捷,总有可以利用的缝隙,我方务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和空间,一击制胜。这种足球理念将足球比赛看成精致的艺术表演,它的代表是西班牙队和葡萄牙队。这类足球既不跟对手硬拼,也不制造混乱,而是借力打力,以自己对球的把握能力将对手的雷霆万钧在瞬间消解于无形。

在德国人眼里,足球场就是一片寸土必争的战场,需要热血战士用钢铁意志和血肉之躯去冲锋陷阵,直至敌人缴械投降;在意大利人眼里,足球场像是一个重兵把手的金库,他们东放一把火,西扔一颗烟幕弹,窃得宝藏后全身而退;在西班牙人眼里,足球场既似一个迷宫,又如一块画布,他们自己则是能工巧匠,在那里尽情挥洒。如果以中国武术作比喻,德国足球是少林拳,刚猛勇武有余但失之笨拙;意大利足球则是轻功、暗器和毒技,经常令对手防不胜防但总有些难登大雅之堂;西班牙足球则是典型的太极拳,与对手过招时不拼也不避,而想办法让对手一身力气都落空。

由于最根本的足球哲学上的迥异,上述三种风格不仅导致比赛场面完全不同,它们对球员的评判和选择标准也天壤之别。德国队的比赛,场面一般精彩激烈,而且德国人占明显优势最终却输掉比赛或德国人明显处于劣势最终却赢得比赛的冷门很不多见;德国要赢球,靠的是“实力”;意大利队的比赛,场面往往难看甚至丑陋,而且经常会出现它被动挨打了整场比赛最后却反而获胜或者它场面上主动最终却失利的不合常规的结局;意大利要赢球,靠的是他们的冷静和狡黠。西班牙队的比赛,场面很少会很热烈,也很难谈得上精彩,但仔细品味却是总意味悠长;而且西班牙的踢法总是与对手此消彼长:它发挥得好,对手必然发挥不好,反之亦然,决不会出现像与德国比赛那种各自发挥各自的火暴场面。西班牙要赢球靠得是球队的整体意识,说它技术好,其实它的单个球员在技术方面未见得比德国和意大利球员有明显的优势,身体素质更是处于明显劣势,西班牙从未诞生过世界级巨星就是明证。西班牙队只有11个人在一起才会显得技术好,西班牙队擅长控制球,并不是它的单个球员控球技术多么出众,而是他们总能在球还没传出来之前就往最合理的球场空间去移动。所以即使他们速度并不快,他们也总能比百米冲刺速度远远快于自己的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抢先拿到球。

德国足球容易学也容易提高,但达到一定境界之后再要提高则极为困难。意大利足球表面上比德国足球似乎更容易学,在足球极度落后的中国,许多搞专业的人士因此很想师法意大利足球,但实际上它需要练就高超的心理素质和独门技巧。“破坏”确实比“建设”容易,但不要忘记,“破坏”的目的是为取得利益,意大利的二、三流学徒们往往破坏了对手也破坏了自己,甚至没有破坏到对手却先破坏了自己。西班牙足球最难学,它的点滴进步都非常困难,需要极高的悟性,但由于它对人的身体素质依赖不高,所以一旦取得突破,境界几乎是能够无限提升的。仍然用中国武术来比喻,所谓“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

有人常一相情愿地假设,德国队要是技术再细腻一点、意大利要是进攻再强一点、西班牙要是再硬朗一点……这些假设为什么不成立?原因在于它与上述三种足球的根本哲学是矛盾的:德国队要是技术细腻了,它就会在硬碰硬中输于软弱;意大利要是强调进攻,它就不但不能浑水摸鱼,反而会被对手浑水摸鱼;西班牙要是硬朗起来,它就会未及调动对手,自己先被对手逗得团团转。

  当然,我把当今足球分为三种类型只是为了便于研究而作的典型化概括,不能将它绝对化。别说世界上大多数球队的风格并不属于上述三种典型,就是它们的经典代表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自己的打法,也经常会随着教练和球员的不同而发生显而易见的变化。事实上,最常见的足球是这三种极端的混合产物。例如东欧足球——尤其是本届欧洲杯中表现不错的克罗地亚和土耳其——大多是“力量型”(德国式)与“技术流”(西班牙式)的混合;而英格兰和北欧足球又是“力量型”(德国式)与的“防守反击型”(意大利)的杂交;法国足球则差不多介于“技术流”(西班牙式)与“防守反击型”(意大利)之间。

正直而富有热情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喜欢德国足球,因为它堂堂正正,即使德国人的力量把对手冲撞得人仰马翻、头破血流,他们也很少使用不符合规则的下流伎俩:古代战场上真正的男子汉在杀敌时总是对敌人表现出充分尊重,否则就算胜了也会被人瞧不起。老谋深算的人喜欢意大利足球,因为它经常能出其不意地取得很好的效果,这在那些具有政治家气质的人看来回味无穷。满脑子理想和逻辑的知识分子会欣赏西班牙足球,因为它最能体现人类所独有的想象力、创造力和智慧。我最后需要再次强调,不同的人对三种不同的足球风格及足球理念会有明显的偏爱,但实际上它们之间并无高下优劣之分,只能说明不同的民族气质及文化传统在同一事物面前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思维和行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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